01.
酒杯在收中輕輕搖晃著,微光透過杯身玻璃在桌面上漾起了漣漪。她輕輕將杯緣靠近唇邊,啜飲一小口後又放下,明顯僅是做做樣子罷了。舉止間毫無掩飾的心不在焉,完全透露出她對手中昂貴的酒並不是真的感興趣。坐在身旁的俊俏男子金黃色的眼眸中映照出對方的一舉一動,屬於他那酌滿的高腳杯還在桌上。這裡是新宿歌舞伎町——繁華都市與黑夜暗巷的夾縫中獨自綻放光芒的灰色地帶——其中一間名為香氛的男公關俱樂部。在這裡進出的人們,總是奢望用金錢換取買不著的愛。就像泡沫幻影,即使知道觸碰不著,還是忍不住探出手想抓住,渴求著得不到的慾望。「緩花小姐……」纖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發語的男人有著即使在昏暗照明下也掩蓋不住的寶石般面容。然而只喚了名字,尾音還未落下隨即被劫去後話。「我可不想聽那些營業話術,」被稱作緩花的女子指尖輕輕敲打著杯身,語氣中透露出心情不是很好。她停頓了一會兒,而後抬起臉,目光對上方才被她打斷的人。「一二三先生又打算矇混過去吧,如果是要說些甜言蜜語來打發的話我可是真的會生氣。」「抱歉,」名為一二三的男子並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眯起眼,眼底盡是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柔情。他開口輕語,沒有過多修飾的坦白,同時仍深情款款望著緩花。「我只是不想讓妳擔心。」而被凝視的人反而不自在的撇開的目光,臉頰像刷上一抹淡紅斜陽。注意到對方些微變化的一二三嘴角滑開淺淺一道溫柔弧度,他舉起眼前酒杯,卻沒有喝。反而是不著痕跡地挪動身子,把兩人之間的空隙又填補了幾分。伊弉冉一二三,新宿第一男公關。他對自己的職業手腕有絕對的自信,同時也懂得拿捏分寸。他知道鵺那岐緩花對自己根本無從招架。緩花臉上仍是不太開心的神色,啟齒試圖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是看透了一二三的伎倆,但又能怎麼辦?她就是對一二三沒輒。收起目光,緩花自暴自棄似地將手中剩餘的香檳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同時將手伸向了放置在桌面一角的酒單,「那我要追加。」「妳這個月已經點了很多……」一二三著實沒料到對方是這反應,不過身為專業男公關的隨機應變能力,讓他搶先對方一步掌握主控權。左手抵在寫滿酒水的菜單菜單,菜單皮質外裝因突如其來的外力壓出指尖輪廓,一二三看著略顯錯愕的緩花,柔聲道:「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開心了。」「我不管,」緩花不滿地抬起臉用眼神表達抗議,低聲咕噥。「哪有男公關會阻止客人點酒的……」「比起那些我更擔心妳。」他的右手覆上她探出的手背,緩花因這突如其來的肢體碰觸而微愣,然動作僅是暫停了瞬間,她還是掙脫了對方手心。「如果是錢的方面,說過不需要一二三先生擔心了吧。」緩花傾身向前,再次嘗試伸手碰觸酒單,並閃躲過對方企圖防備的手掌。「我負擔得起。」「請不要小看自己的王牌客人,一二三先生。」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不是擔心這個,」一二三在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當然身為第一男公關是不會顯於神色——,緩花的個性他再清楚不過。作為他的客人,即使一晚點了七位數的酒錢,緩花也從未賒過帳。但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事情,而是眼前明顯在氣頭上的女子本身。「妳啊真的沒有勉強自己?」聞言,緩花眨了眨灰粉色的眸子,停下動作:「一二三先生才是,沒有在勉強自己嗎?」一二三微征,他是沒想到她會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頓時沒找著回話的語句。突兀地空白讓時間似乎瞬間凝結。他在她的靈魂窗中遇見自己的身影,而她在他的星辰裡尋找著回應。然就在此刻,一名從方才就站在桌子附近徘徊的男子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空隙,他連忙走了過來,試圖打破了這個僵局。「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斷你們⋯⋯」佇立在旁的男子傾身靠近一二三,他壓低音量在他耳邊說道:「一二三先生,四號桌新指名的客人點了酒。」,同時小心翼翼地看向緩花,後者撇開了視線,想拿起酒杯卻發現杯裡已是空無一物。「知道了,我馬上就過去。」對同事頷首表示謝意,一二三再次將焦點轉回坐在一旁的人兒身上。他拿起沾有唇膏印子的高腳杯,將冰塊放入杯中,注入酒時冰塊碰撞發出如銀鈴的聲響。動作的同時,他開口道:「抱歉,我稍微離席一下,好嗎?」他知道每當緩花豪飲著香檳就代表著她是真的不開心,畢竟她一點也不喜歡香檳。緩花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沈默地接過一二三遞過來的杯子,躲開目光並自顧自嚥下一口,滑過喉間的酒精彷彿烈火灼燒著。她感覺身側的男人緩緩起身,卻沒有立即離去、隱約察覺的視線讓她有些不自在。緩花沈默了片刻,最終有些惱羞成怒地開口:「一二三先生不是要去別桌嗎?讓新來的客人等不好吧?」一二三沒有做出回應,只是輕摸了下她的頭彷彿在安撫炸毛的小貓咪。接者他對前來傳話幫忙的男子小聲交代:「柊君,我離席時候緩花就麻煩你了。」「對不起,都怪我剛才多嘴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明明一二三先生交代過自己這件事要保密⋯⋯」柊滿臉歉意道。柊是半年前剛入店的新人公關,為了供應與自己相依為命、還未成年的妹妹唸書而放棄了學業當上公關,因此深受一二三關愛與照顧。一二三會讓柊在自己離席時候陪客人喝酒聊天等輔助,因此即使是個性有些怕生的緩花也在朝夕相處下跟柊漸漸熟識了起來。且他十分崇拜一二三,本身又性格認真誠懇,緩花很喜歡與柊聊些家常,而本身並不善於甜言蜜語的柊也喜歡跟緩花分享喜好。『一二三先生真的很溫柔,甚至可以為了保護刺傷自己的客人選擇跟對方一起墜⋯⋯啊。』『⋯⋯柊君你剛剛說什麼?』然而今天柊卻在剛剛一二三被初回指名客人叫走時不小心說溜嘴了關於一二三被客人騷擾、甚至刺傷的事情。「沒事別放在心上,」一二三拍了拍有些喪氣的後輩肩膀,「我回來前替我看著緩花,別讓她又點太多高價的酒水。」柊點了點頭,並在緩花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見一二三離開後,緩花臉上原本不滿的表情鬆懈了下來,彷彿是故意做給一二三看似的。「柊君,我可以點酒嗎?」「這個⋯⋯一二三先生交代我⋯⋯」身為新人的柊並不敢動手阻止作為一二三主要客人的緩花,因此她這回十分順利拿起酒單。「柊君如果想要昂貴的香檳,我也可以點一瓶給你唷?」緩花心不在焉地翻閱著酒單隨口說著,突然手邊動作頓了一拍,她將目光從手中冊子轉移到眼前有些慌亂的新人公關身上,略帶歉意地說著:「啊⋯⋯但就算我點酒給柊君喝,業績也是算在一二三先生身上對吧?」單一永久指名制,男性公關店特有的遊戲規則。第一次入店體驗時可以選擇數名感公關坐檯,每個人約莫有十分鐘左右的相處時間,結束時客人可以指名一位最有好感的公關替自己送別。對新人公關而言,把握客人的初回體驗是非常重要的環節,唯有在短時間內讓對方對自己產生興趣,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指名(本指名)。客人一旦指名後就代表不能再選擇其他人,而之後在店裡消費的酒錢都屬於擔當的業績。「不過如果是生日禮物的話⋯⋯」緩花輕輕晃動著酒杯,若有所思。「之前你是不是有提過這季新款皮夾很好看?」「緩花小姐請別這樣啦,我會很為難。」察覺對方面露難色,緩花似乎發現自己做得有些太過火。她抿了抿唇,猶豫片刻後放下酒單。「對不起我沒有想為難柊君的意思。」她有些抱歉地說著。「明明不是柊君的問題⋯⋯不,其實我也很清楚一二三先生並沒有任何錯⋯⋯」緩花眼神飄向一二三方才離去的方向,用來區分座位的隔板擋住大部分視線,她只能隱約瞥見對方模糊身影。根據對方肢體表現想必是相談甚歡吧,僅僅停留了幾秒她便將目光收了回來。「柊君,你可以把事情原委告訴我嗎?」「這⋯⋯」「一二三先生一定不會對我坦白的。我其實知道,他是怕我擔心才對我隱瞞,但⋯⋯」緩花懇求道,口吻裡是無奈,又參雜幾分隱忍。「拜託你了,我只是想知道一二三先生到底發生什麼事⋯⋯」看著緩花眼中若隱若現的水光,柊最終還是將關於一二三收到恐嚇信、被跟蹤甚至遭人闖入家中刺傷的前因後果,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緩花只是默默聽著,直到柊說完又過了良久,才緩緩吐出了幾個字:「果然⋯⋯該說很生氣?還是很不安呢?總是這樣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緩花小姐⋯⋯」「但是啊,這也是一二三先生吸引著我的地方。」她凝視著眼前的酒杯,比起交談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所喜歡的那個部分,也許有天會成為討厭的原因。』你有聽過這句話?」看了眼搖了搖頭的柊,緩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前朋友曾經這樣說過,那時候我完全不懂對方是什麼意思。既然是喜歡的部分怎麼可能有一天就變成討厭了呢?但是現在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一二三先生是個溫柔、願意為別人奮不顧身的人,」她停了下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他會對任何人都溫柔,對誰都可以奮不顧身。」「當我是那個『任何人』的時候會被他的無私打動,然而一但不再只是那個『任何人』的時候,我卻希望他能自私一點。」「也許真正自私的人是我。」「是為一二三先生著想才會擔心他受傷吧。」然而柊卻搖了搖頭,並在緩花杯裡添了點酒水。「緩花小姐真的很喜歡一二三先生呢。」緩花愣了一下,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不置可否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爾後,她搖晃著手中酒杯,臉上勾起的淺淺一笑:「但我也很喜歡跟柊君聊天唷,如果是柊君的話一定很快就可以成為前幾名了。」「在聊什麼?看你們聊得好像挺開心的。」耳畔突然響起了熟悉嗓音,不知何時回來的一二三臉上帶著優雅笑容。「沒什麼⋯⋯」原本還露出微笑的緩花瞬間冷了一下,她瞥了一眼發語的人,話中帶刺。「不關一二三先生的事吧。」被針對的男子仍舊保持著笑容,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波瀾。反倒是一旁作為協助的後輩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正起身的動作也慢了一拍。察覺到對方為難神情的一二三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謝謝你柊君,接下來交給我吧。」而後一二三又將目光放回鬧著彆扭的女子身上。「剛剛不是說想要點些什麼?」看著緩花帶著笑意對著離去的後輩揮了揮手,一二三依舊是不慍不火的溫柔語調。他拿起酒單隨意翻閱著,不時瞄一眼身旁又收起笑容默不做聲、顯然不想與自己對話的人兒。「記得妳說過想點看看這支酒?」他頓了一下,將冊子遞到緩花面前:「不然就點這個吧,算我請客。」「等、等一⋯⋯」一二三的提案顯然出乎緩花意料。她頓時有些慌了手腳,原本的倔強任性頃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是措手不及的驚訝。然而沒等她說完,一二三已經自顧自起身走向櫃檯去點單。等一二三再次回來時,只見座位上的女子瞪著水汪汪大眼、眼底寫滿了各種情緒,卻唯獨少了方才的氣焰。緩花撅著嘴,甚是不滿的嘟攘著:「我會付錢。」「不是說了我請客嗎?」一二三報以淺笑,他坐回了緩花身邊並熟練地輕摟著對方肩膀。「難道緩花小姐要讓我成為言而無信的男人?」「哪有人這麼霸道⋯⋯」還沒等緩花找到反擊的切入點,店內原本播放著的輕柔曲調突然轉為歡快熱鬧的音樂,拿著麥克風的人情緒高亢的喊著,一轉眼桌邊已聚集不少公關,各個反應熱烈跟著持麥者喊著口號,整間店的氣氛瞬間炒熱。「香檳call」,這是只要在公關店裡消費一定金額以上的高檔香檳就會有的特別節目。被包圍的緩花一時半刻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仍舊對香檳call這件事感到害臊,更何況自己正跟對方鬧著脾氣呢。好在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大概是一二三事情有先跟其他人打好招呼而縮短了流程。當氣氛達到最高點時,麥克風遞到了一二三手中,他動作熟練地接過麥克風,將目光對焦在摟著的人兒身上。無論是語氣還是眼中皆是滿溢而出的溫柔:

「能遇到一直在身邊支持著、關心著自己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面對深情款款凝視著自己的擔當,緩花有些羞澀又帶點憋扭的撇開臉。按照常理此時應該會將麥克風接著傳到點了香檳的客人手上,然而一二三只是將麥克風交還給原本的所持者。趁著眾人不注意時他悄悄湊到緩花耳邊,用著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輕語道:「對不起讓妳擔心了。」緩花表面仍舊無動於衷。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酒杯險些就從她手中滑落。結束後聚集的公關很快又回到屬於自己崗位。如同煙花璀璨而稍縱即逝,也恍若歌舞伎町裡與人與人的關係縮影。緩花啜飲了一小口酒,含著嘴中半晌才嚥下去。「⋯⋯該說對不起的明明是我。」「緩花並沒有做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唷。」那是他無微不至的體貼,同時又過於狡猾。她也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接著開始收拾東西。「這麼快就要走了嗎?」這舉動讓頓時一二三感到困惑,他看著正準備起身結帳的緩花,「營業馬上就要結束了,沒意外的話最後一首歌應該是屬於妳的唷。」當天業績最高的公關會在結束營業前獻唱一首歌作為結尾,而當日第一的公關在唱最後一首歌時,多半會選擇待在當天為自己消費最高的客人那桌。緩花動作明顯遲疑了一秒,沈默片刻她躲開對方殷切的目光,開口回應,「一二三先生去新客人那一桌吧,」她又頓了下,並拿起高腳杯將最後一滴飲盡。「第一次指名就敗興而歸心情會很差吧,我並沒有想讓一二三先生失去新客人⋯⋯」而且最後那瓶根本不是自己開的酒。他是男公關,而自己不過是他的客人之一,不可能也不可以獨佔這個人。因此她給自己設了限制,一週內只能去店裡幾次、事前和一二三確認並刻意與其他會點高額香檳的主要客人錯開、亦不過問關於其他客人的事情。雖然偶爾還是會像今天這樣失態,同時又剛好遇到新規指名的客人。緩花很清楚,有一部分確實是因為眼前男人沒告訴自己感到不滿,然而也有一部份不過是對自己生氣的遷怒。明知道自己沒有獨佔的權利,但只要看到就沒辦法克制想佔有他的慾望。所以她不留到最後,只要沒有看見就可以假裝不去在意,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無所謂。「還是等一下想去哪裡嗎?」等緩花結完帳後,一二三掏出手機撇了眼上面的時間。「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等?我去和店長打聲招呼他會通融的,馬上就結束了。」一般而言一二三會讓客人先去想去的店裡等他,但他知道緩花不喜歡在深夜的歌舞伎町落單。然而緩花只是搖了搖頭,「一二三先生也累了吧,況且⋯⋯」她的目光落在一二三的左臂上,「總之今天就不用了。」「那至少讓我送妳回家,」一二三當然沒有看漏緩花的眼神表現,同時腦海中再次浮現方才後輩對自己說的話。——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但我覺得一二三先生還是跟緩花小姐說清楚比較好,緩花小姐是真的很擔心你。「還有關於那件事,請讓我親口跟妳解釋,好嗎?」這次緩花沒有拒絕,只是應了聲自己想先去花園神社散一下步,便頭也不回往店外走去。當一二三離開店裡時早已過午夜一點,深夜的歌舞伎町是混亂無序,因酒醉的大聲叫囂不絕於耳,街頭瀰漫著危險氛圍。早已習慣如此生活的他,仍舊不自覺加快了朝向目的地前進的步伐。花不了太長時間他就到了兩人相約的地點——位於歌舞伎町旁的花園神社。一走進神社內,一二三馬上就看到坐在正殿前方石階上的女子。「緩花。」他快步走向前,「抱歉久等了。」緩花遲疑了幾秒才做出反應,似乎原本在想事情而有些出神。她順著聲音放下轉過目光,站起身並拍了拍裙擺。她看著他,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怎麼突然向我道歉?我不是說了⋯⋯」「我並不想給一二三先生添麻煩,也不想讓你為了我的無理取鬧感到心煩⋯⋯」緩花直接打斷了一二三的話,彷彿是想先發制人,又或許她只是不想再聽他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語:「明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對你生氣,你也沒有義務告訴我那些事情⋯⋯對不起。」「我怎麼會因為緩花感到煩躁。」得到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緩花抬起臉直視著他那閃爍著星光的雙眸,隨後自嘲似的笑了出來。「也是呢,一二三先生總是這樣⋯⋯」明明是笑著卻又完全沒有笑意,彎起的眼底宛若寂靜海面、深不見底。「被騷擾什麼的,這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她問,然而在對方遲疑的瞬間早已得到了答案。也許是在緩花表情中讀出了答案,又或者是已經不想在對她有所隱瞞。「緩花能為我擔心我很高興,也對不起讓妳擔心了。」一二三溺愛地摸了摸緩花的頭,同時思索著措詞:「但是啊我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客人不顧,畢竟我⋯⋯」「是個男公關。」緩花逕自接下了對方的話,「一二三先生總是這樣說。」她知道,比誰都再清楚不過不容遺忘的事實。 這幾年來她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他與她的關係是公關與客人,如此密切卻僅此而已。一二三還想說什麼,身為公關,說些似真如假的虛言是家常便飯,然而縱身於歌舞伎町的夜之帝王此刻卻啞然無聲。「⋯⋯還會痛嗎?」緩花似乎沒有察覺一二三的糾結,她注視著他的左手臂,語帶心疼。一二三好一會兒才意會她所指為何。「沒事的,小傷而已。」一二三搖了搖頭,口吻刻意輕鬆。卻在接觸緩花眼底一閃而過的時不自覺心頭一緊。「我以後會多小心一點的,所以⋯⋯不用這麼為我的擔心,好嗎?我會心疼的。」沈默了片刻緩花才輕輕頷首,接著她深吸了口氣的同時伸出小指,眼神堅定地看著他:「一二三先生說的唷?」一二三先是愣住,而後笑著主動勾住了對方伸出的指頭:「要是我毀約了,那無論緩花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喲。」「⋯⋯光是這句話一二三先生這句話就讓人放心不下。」緩花嘆了口氣,「一二三先生作為男公關,明明應該要更自私一點才對⋯⋯」「但是會因為對擔當不滿而不斷點高單價酒品的客人,也只有緩花了吧?」「一二三先生有什麼資格說我?我可從來沒聽過有阻止客人點酒、甚至還給自己開香檳的男公關⋯⋯」兩人邊鬥著嘴,很快就走出了神社。即使是三更半夜仍有不少車流的新宿街道,一二三隨手便攔下了輛計程車。他讓緩花先坐進去,隨後自己也上了車。一般而言公關只會送客人到上計程車為止,但如果像今天這樣營業結束後不用再回店裡的場合,一二三會跟緩花一塊上車,他會讓司機先送她回家,確認緩花安全到家後才離開。緩花所住的集合大樓離歌舞伎町並不算太遠,因此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一二三先下了車,而後伸手將仍在車內的緩花牽上來。緩花輕聲說了句謝謝,然而一二三卻沒有鬆開手的打算。「對了,關於即將要舉辦的rap battle⋯⋯緩花知道嗎?」她看著他,眼神中透露著些許不解卻仍點了點頭。「那個⋯⋯新宿中央醫院的寂雷醫生邀請我跟獨步君參加,」一二三欲言又止,「所以我也會作為選手參賽。」聞言,緩花先是一愣,然而臉上卻沒有太多驚訝情緒。而後她像是了然於心的露出微笑:「一二三先生是怕告訴我我會擔心,但瞞著我我會生氣所以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講嗎?」「不⋯⋯」「只要是一二三先生所做的決定我都會支持。」她說,停了下又忍不住打趣地補充:「不過都不知道唱了多少次『最後一曲』了,拿冠軍應該也沒問題吧?」眼看緩花並沒有抵觸情緒,一二三這才放心下來。順著她的節奏,他也露出了帶有傲氣的微笑:「那當然,身為歌舞第一的男公關可不能漏氣。況且大部分可都是托緩花的福呢。」「⋯⋯明明平常總是謙虛有禮,但有時候也是真的很狂妄。」「呵呵,這也是托緩小姐的福唷?」「一二三先生⋯⋯!」趁緩花無防備之際,他的吻就悄然落在那牽著的手背之上,如蜻蜓點水般。一二三對征在原地的緩花露出一抹狡黠而俊俏的笑容:「晚安,我的公主陛下。」被偷襲的人雖然表現不忿地鼓起腮幫子,也回了一句晚安。告別的揮手中的遲疑卻出賣了她的戀戀不捨。緩花佇在原地目送著計程車從視線中駛離,最終完全消失。她並沒有轉身上樓,而是往另一方向走去,踏入夜幕之中⋯⋯
(Illustration by. PINO)



